序：弯曲的道德之弧

大约八千人聚集在阿拉巴马州塞尔玛镇的布朗礼拜堂，出发前往州议会游行。示威者绝大多数是非裔美国人，他们游行只为一个理由：伸张正义。游行者只是朴素地渴望获得选举权，但他们在这场斗争中并非孤军奋战。几乎每个州都出现了由“一切种族、宗教和阶级”组成的示威者，他们已经开始与黑人同胞携手并进。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是受人尊敬的马丁·路德·金博士，这位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布道者、民权活动家引领着游行，正如摩西引领他的人民出离埃及一样。

不顾武装警察和防暴队支持的种族主义对手的威胁，他们之前尝试了两次游行，但都遭到了州警察和代表地方势力的武装团体的暴力镇压。第一次以血色星期天闻名—游行者拒绝了返回的命令，在围观者的欢呼喧闹声中，催泪瓦斯、警棍和裹着铁刺的橡胶管向着他们劈头盖脸而来。第二次他们同样遭到了一队州警察的拦截并被命令返回，在获得允许祈祷后，金博士带着游行者返回。

但这次不同。林登B.约翰逊总统最终意识到事情不妙，派出了两千名国民警卫队队员和联邦司法官员保护游行者。游行因此得以举行。五天来，他们顶着刺骨的寒冷和连绵的阴雨，行进的路线超过53英里。一路上，消息在扩散，队伍在扩大。3月25日，他们抵达蒙哥马利的州议会大厦台阶前时，游行队伍已经剧增至两万五千人。

但是金博士不被允许踏上州议会大厦的台阶，因为游行者不被允许接触州有财产（state property）。阿拉巴马州州长乔治·华莱士坐在州议会大厦的穹顶下，一副（钉死耶稣的）本丢·彼拉多（Pontius Pilate）的姿态，拒绝出来与游行者对话。而金博士，在大厦前的平板卡车上搭建的讲台前，发表了演讲。在那个讲台上，金为自由献上了动人的赞美诗，他首先回顾了游行的历程：穿越过“荒凉峡谷”，休憩于“多石小径”，暴晒在骄阳之下，入睡于泥泞之中，湿透在大雨之时。来自全美的追寻自由的人们全神贯注地聆听着金博士的肺腑之言。金博士知道受压迫的人们正在失去耐心，此时人们的本能是还击，他请求游行队伍坚守公民不服从的非暴力哲学。他雄辩地问道，“蒙蔽人们的眼睛、晦暗他们的理性、把光明的智慧驱离神圣王座的偏见还要肆虐多久？”“正义受到迫害而真理只能忍受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作为回答，金博士用劝告、安抚和保证的话语使人们坚信无论困难如何重重，自由很快就会实现。他引用宗教和圣经的格言说，因为“真理受压，终将复兴”，“没有谎言可以永生”，“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道德之弧很长，但它终将弯向正义”。

这是金博士一生中最伟大的演讲之一，大概也是公共演讲史上最伟大的杰作。演讲起了作用。四个多月之后的1965年8月6日，约翰逊总统签署了选举权法。正如金博士所言—道德之弧很长，但它终将弯向正义。

金博士引用的格言启发了本书的标题，它的作者是19世纪废奴主义牧师西奥多·帕克（Theodore Parker）。帕克在1853年写下了这句道德乐观主义的格言，但那是一个不如说悲观主义更加应景的时代，当时的美国正因帕克千方百计试图废除的奴隶制而无情地滑向内战：

我并不装作理解了道德世界；弧很长，触目所及只是吉光片羽；我不能通过眼界所及的经验计算并完成这曲线；我只能用良知预言它。就我的所见，我确信它终将弯向正义。

在《道德之弧》中，我的目的就是要证明帕克和金博士都是对的——道德之弧确实朝向正义。除了宗教良知和动人的雄辩，我们还可以通过科学追踪道德之弧，这些数据来自不同方面的调查研究，它们都显示，人作为一个物种一般意义上是趋于更加道德化。此外我还要证明，过去几个世纪道德进步的绝大部分是世俗而非宗教力量的结果，而且在涌现于理性时代和启蒙运动的这些世俗力量中，最重要的是科学与理性。我在最宽泛的意义上使用这两个术语，意指通过一系列的论证进行推理，然后通过经验确认结论为真。

进而言之，我要论证道德之弧不仅朝向正义，而且朝向真理与自由。这些积极的结果主要是社会的产物，这个社会的治理与政治、法律与法学、道德推理和伦理分析都向更加世俗化的方向演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声称我的信仰、道德和生活方式优于你的，仅仅因为它们是我的，是自古以来的，或者因为我的宗教优于你的，或者因为我的上帝是唯一真实的而你的不是，又或者因为我的国家把你的国家击败得一塌糊涂，这样的因果联想已经越来越不被认同。直截了当主张你的道德信条已经不再被接受；你必须证明它们奠基于理性论证和经验证据的基础之上，否则将可能被无视或拒绝。

回顾历史我们会发现，人类一直在——尽管有时犹豫不决——扩展道德范围以包容更多的人类成员（现在甚至包括其他物种）作为道德共同体的合法参与者。人类迅速增长的良知让我们不再仅仅考虑核心家庭、大家庭甚至当地社区的福利；相反，我们的考量现在延伸到了和我们差异很大的人群，我们很乐意与他们交易商品和创意，交换情感和基因，而不是打击、奴役、强奸或杀害他们（而不久之前我们这个可怜的物种还习惯于无情放任地这般胡作非为）。阐明人类行为与道德进步之间的因果关系—这决定了进步为什么发生—是本书的另一主题，这也暗示了一个应用，即我们可以做什么来修改方程中的变量以便进一步扩展道德的范围并把人类的文明沿着道德之弧推进得更远。